烟雨作诗

【楼诚】老照片

江晚正愁余:

*发刀预警


*微调,换号重发


 


明楼一个人去宝带门照了张照片,解放前说好的。


新洗出来的照片有些发烫,明楼捏在手里,看着黑白画面上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那里,不似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,腰背笔直,体态明显看出衰老。相片中人目光灼灼,洞穿岁月厚壁,看着春秋深处的故人。


记忆里那人是信誓旦旦的,而今违约得也彻底。明楼想,若能再见着他,是得要好好教训他两句。


结账台前的老板娘手里攥着一叠花花绿绿零散的票子,这个时节沪上气候闷热,汗珠顺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一路滚下来,滴在字迹散落的账本上。


“不必麻烦,零钱不用找了。”


明楼将照片小心翼翼收进纸袋中,扬眸一笑,转身离开逼仄的照相馆。


身后的老板娘回过神来,招着手臂向店外的身影糯糯喊着,


“侬下次要来我这里拍照,我给侬打折,好伐!”


明楼的脚步一滞,什么也没说。


他将顺着鼻尖汗珠有些下滑的眼镜往上推了推,眯起眼迈入骄阳烈日。


 


和阿诚分离后他便很少开车,近则步行,远则搭乘电车,不过是怕回首时座椅空空的失落。他很少想起阿诚失踪的事实,或者说他不愿承认,于是在很多细节选择了逃避,尽管有时会不经意碰疼伤口。将明诚从他的生活中彻底剔除,如同甩掉影子一般困难。


明楼想,他早晚会回来的。退一万步,即使他永远不回来,自己也会慢慢习惯这种生活。


从电车站台到明公馆是一路林荫道,树影被阳光割的支离破碎,斑斑驳驳投影在柏油路面上,明楼踩着碎影回家。明诚和明台小时候,他和大姐周末带着这两个淘气包出来玩闹,树是不见变化的,如旧蓊郁苍翠,人是老的老,死的死。


公馆门前趴着一只午睡的猫,阳光将它白色的皮毛照的格外耀眼。明楼特意放慢脚步,熟料那只猫还是惊醒,一溜烟窜向远处,不见踪影。


明楼一笑,有些自嘲的意味。大姐,明台牺牲,明诚失踪五年,阿香嫁了个好婆家,偌大的明公馆如今就剩他一个人,孤魂野鬼般回忆着往事。难得的客人,未等入门便仓皇逃走。


明诚曾开玩笑说,先生这样精明完美的人,怕是要一辈子孤家寡人。明楼没回他,不过是想着世事如何他也不会离开。


谁知是一语成谶。


 


李妈是亲旧介绍来的,手脚利落,没婆婆妈妈的毛病。明楼初回上海,许多卫生扫除需要人打扫,便雇下几个月。家里已差不离收拾整齐,李妈的儿媳妇在乡下要生生孩子,她急着赶回去,今日便要启程。


明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。屋里听着很安静,只有钟摆来回摆动的声音,他想李妈或许已经离开。


抬眼发现正对的墙上少了东西,李妈将身上的围裙搓得皱巴,不敢看明楼的表情。


那幅画。


楠木的画框跌成几段,画纸隐在碎木之间。明楼快步走至画前,将画纸缓缓抽取出来,还好,没有半点破损。


“真抱歉,我笨手笨脚的,一不小心......”


“没事,李妈,我再找人裱起来就好。你着急走吧?快去吧,别误了点。”


李妈忙不迭点了几下头,匆匆摘下围裙,拿好布裹同明楼说了一声便乘车离开。明楼握着画纸缓缓站起,瞥见画纸底部画框遮盖的地方有一行小字。


淡蓝色的钢笔水,字体清拔大气——家园。


他曾说过等解放后就去那里定居的,如今他们都是食言的人,谁也不能怪谁不是。


 


夜里难眠。明楼开了灯,走入隔壁明诚的房间。


一切摆设照旧,好像那张床上会倏地跳起一个偷着看书的少年支支吾吾唤他大哥,又好像那盏灯下会站起一个青年拿着电报向他皱眉,还是呢,在黑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孤独的灵魂,正等着他的一个怀抱。


什么都不是。惨白的灯光把屋子照得透亮,只有他自己一人。


床头橱上摆着一本横斜的速写本。明楼坐下来,颤抖着手翻开,本子很新,还没来得及画满,本子的主人大抵也未曾料想过分别的突然。洁白的第一张纸上是铅笔的素描,宝带门的城楼前立着意气风发的一家人。


大姐穿着她最好看的那件旗袍,明台在衬衣前打了领结,他和明诚站在一起,肩并肩。画纸上阳光灿烂,该是一派四海升平的盛世图景。


一家人,沐浴在盛日的阳光里。


像是哽在喉间的鱼刺,扎进指尖的木屑,没有痛彻心扉,没有血流成河,只是轻轻揭开他不能回避的现实,他站在回忆的千军万马前手足无措如同一个孩子。画纸上的图景也曾千万次出现在模糊的梦境里,撑着他走过枪林弹雨,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
老旧唱片里的团圆美满,是他不可及的梦境,是他笔下色彩绚烂的画卷,独独成不了现实。


明楼觉得视线有些模糊,他伸手擦拭。眼前恢复清明,他所处不过是1949年一个平淡无常的寒夜。


 


那是1942年的春天,他按照组织的要求必须离开上海,而明诚不能与他同行。


两人在吴淞口分别,波浪打在岸上,涌起白色的浮沫。明诚将行李递到他的手中,夹层里有他偷偷塞进去的糖果。他冲着明楼一笑,眼神明亮,笑容乖巧。


“大哥,等抗战胜利,和明台一起,咱们仨在宝带门前照张相,给大姐烧过去。”


他记得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一样的弧度,逆着阳光看向他的眸。


他说,一定。


 


-end-


*时间线:1940 明镜牺牲。1943 明台牺牲。 1944 明诚失踪。


*老照片梗来自《北平无战事》的德胜门。


*曾经看b站一个视频“未见盛世,不敢归家,这是他们曾经的约定。”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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