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作诗

【凌李/庄季】望见一只狮子伏北方(13)

猫爪必须在上:


大学校园AU,楼诚/凌李/庄季/洪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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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集志《人间朝暮》76号传送门





市场嘈杂暴躁,形形色色的人吼着沾亲带故的脏话互相招呼,分不清哪边是敌是友。凌远把车横在路口,锁车时记得挽袖子。躁动粗俗的气氛让他回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护住小小的庄恕,许大律师把他盯得又紧又细致,他只能偷偷找间隙跑去看人。两个小孩子胆战心惊分享一点攒下的零食,幼稚而坚决地“规划”未来。许乐山觉得他的小动作幼稚,可他最后还是成功了,在杨帆的帮助下把庄恕稳妥地送出国,那是他第一次在许乐山面前露出利爪。


李熏然一下车就没了人影,像滴入大海的水滴。他不急着过去帮忙,在外围看了看情况,算不上互殴,于是直接给分局相熟的人打了电话。有洪少秋在,按理一早叫了人,可他都开车到了警察还没见一个,估计周凯这边也拎不清责任。这个乱糟糟的场面难免让他担心闹大出事。两份准备总比没有准备好。


直观的暴力唤醒血液里的记忆,世界崇尚弱肉强食,一直都是,当道理和逻辑没有足够多经济和权利支撑时,拳头就变成了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。凌老师不擅长拳头,因此一早决定玩通游戏规则。凌远皱着眉头扯扯衬衫领口,看见砸的稀巴烂的水箱旁季白和李熏然合力掀翻了一个中年汉子,明诚拎着不知道哪里掰下来的水管,还不忘把刀这样的利器往角落里踢。下一眼,他看见庄恕竟然也跟着掺和进去,眉头皱得更紧。


那小子胡闹,他会打什么架?仗着年轻还能周旋,剩下的纯粹是添乱,季白还要分心照顾他。




警察来了一辆车靠在路边,下来见这个架势又打电话给局里叫人,凌远二话没说,掀开外围跟着起哄的搬货仔往里挤:“庄儿!警察到了,周凯呢?”


庄恕和他极其默契,这个“管事的来了要装可怜”的套路小时候不知道用过多少回,他拽住季白往边上靠,抬手一指:“里面!打头那个身上绝对背着案底,过了今晚非得把他祖宗十八代惹得事都翻出来说说。”


“闹成这样怎么说?”凌远问,“明诚呢?”


“去找周凯了。”


“全是人他怎么过去的。”凌远踩着一地污水张望,看季白身后冲过来人影,“小心后面!”


用不着他,庄恕借着拐角的位置刚好把季白捞回来,自己抬手挡了那只破凳子,喀拉一声。


他暗自低骂出声,小臂疼得激出火气,揪住对方的领子压在地上揍出一拳,倒把季白唬愣了。和他光明正大的正规擒拿路数完全不一样,庄恕打人没有章法,只有狠厉。凌远迈过去:“别打了,你还想不想告人了。”




警察控制住场面,凌远平平静静地在警车前和分局的朋友谈,来的警官没下车,凌远站在驾驶席车窗边讲话,手搭在警车顶上。砸场闹事的团伙果然惯犯,这一片上不了台面的道上混混,跟在大佬手底下发横财,小案不断大案漏网,拿这种膏药一样的人最没办法。警官看一眼熟面孔便心知肚明,问想怎么处理。凌远平静:“该带谁就带谁回去做笔录,受伤最严重的那孩子先去医院了,等会儿我和你回去开验伤证明。”


李熏然跟在一边,不吭声。


警官问:“之后?重还是轻?”


凌远果断:“调解,要钱。”




雷声大雨点小,街头一片狼藉,碎裂的水箱和挣扎的鱼铺了满地。庄恕的右手肿了老高,自己给自己龇牙咧嘴活动关节。五指费力张开,把里面攥着的打火机捏出来揣回兜里。攥着一点东西的拳头会更有力。


季白是真的惊讶:“你这都哪儿学来的?”


庄恕咧咧嘴角,不打算给他讲小时候的狗血历史。见凌远回来,问道:“你诉我诉,我能不能诉?我要是能,给我诉吧,解气又练手了。”


凌远白他一眼:“诉什么,两边说不清。你用不用去医院处理一下?”


季白先反驳:“不诉?凯子侧腰那道伤口成那样,超儿也受伤,公安都要介入了吧?”


“他俩没事,只是看起来吓人,鉴定不出太严重的结果。”


庄恕问:“那走治安处罚?”


“和解。”凌远垂着眼睛,“带头的混混不是傍着生意人吗,让他包圆了医药费,尽可能多赔钱。”


庄恕还想说,凌远补充道:“不诉不代表不追究,总有很多办法让他们大放血。算了吧,不要耗在程序上了。再者你想想周凯要钱还是要道理,他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?可以问问他的意见。”


“季白明天问问吧。”庄恕站起来,叹一口气,“师哥……你这两年打经济案太多了。”


凌远没说什么,拍拍他。




穿梭各色关系间的凌律师站在天平的另一端,与这端清癯端方的凌老师遥遥相望,你是谁,你又是谁,天差地别,可都是你。


凌律师五官棱角分明,鼻梁挺拔,嘴唇薄薄。上庭做辩护时一旦神色肃正起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感。


许多有钱人们挑律师不需要亲和力,不需要稳重正直,只要浑身上下透着唯资本至上周全考虑的精英气。最喜欢杀伐果决以利换利的谋利者,他们爱这种简洁的互惠关系,花大价钱买来,替他们厮杀没有硝烟的战争,并自信能够降伏得住。


谁降服谁,说不好。


凌远游刃有余。




洪少秋和周凯周超在医院,季白要和庄恕再去医院看看,明诚没和他们一起,自己先走了。


从分局出来,李熏然和凌远慢慢往停车场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他如今坐进这个副驾驶,早没了下午那股兴奋劲。


安全带也没忘记系。


“送你回学校?还是回家?”凌远问。


“回学校吧。”


凌远嗯了一声。


时间被无限度的拉长,李熏然长长的睫毛随着冷气颤抖,四肢百骸一样凉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……远哥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凯哥要是想告,告不赢吗?”


“能告赢。”




答案情理之中又叫人怅然,李熏然转过头:“……可是成本太高了,是吧?”


凌远摩挲着方向盘,感到吃力:“赢也没什么好处,我们验伤他们也能验伤,市场没有监控,到底谁动手到底怎么回事说不清楚。还不提闹事的人势力大不大,太步步紧逼以后会不会回来报复。再者,诉讼费用高昂,最后很大可能是双方各承担一定责任,拿不到多少钱。周凯这个情况……”


李熏然深吸一口气:“费用……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能帮他。”


“他未必想让你们帮。但你们可以问问他的意思。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太拿什么公道立在他面前,对周凯来说干净利落拿赔偿比走诉讼程序磨功夫更好。”


“我明白……”李熏然干涩地咽了咽,“以前从我爸那儿听那么多故事不觉得……现在……”他无意识拿拇指一个一个捏过手指,“……远哥,你是不是其实都不信。”


凌远低声:“信什么?”


“信书本上那些能解决问题。凯哥但凡不是现在这个状况,绝对不会这么选。”


“没有如果。”


李熏然沉默。


凌远轻声笑了笑:“你信吗?”




每一个吃饱理论知识的年轻人刚刚从象牙塔半只脚踏入现实时,都无一例外对前辈恫疑虚喝的复杂与黑暗不置可否,反而隐隐期待,甘之如饴。


这也是导师和同门师兄弟都对凌远当初的安排大跌眼镜的原因,他从小精英到大,公司法已经做得娴熟。他少言寡语,冷静严谨,朋友不多,也从不乐于奉献过多热情。


这样的年轻律师没有选择大好钱程,反而一头扎进需要有些许傻气和耿直方能走下去的刑事辩护,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。


凌远也从来没有闲心理旁人操心。


可面对李熏然,他犹豫。




李熏然缓慢地眨了眨眼,没有正面回答这个傻问题,向后靠到了椅背上,低低的声音在车内非常清晰。


“远哥……你……累不累……”


不等答复,他兀自笑一笑,像是对凌远说,又像是哄自己:“算了,不说这些了……”


凌远踩油门:“嗯,不说了,今晚也没吃上饭,饿不饿?”


李熏然一愣,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打算干什么,身板一下子挺直了。乱七八糟的一个晚上几乎冲淡了他卯足的劲儿,此刻坐在凌远身边也觉得呼吸不畅起来:“不饿,我还……还有话没说来着。”


“去吃点东西吧。”凌远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,平平静静,“晚饭还没吃。”


李熏然坚持:“我不饿,你不想听吗?”


他能听吗。


凌远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,控制脚下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模糊的马路,街灯融成一片。一片模糊中只有两个人此前似是而非的界限明晰起来。他说:“还是吃点东西吧。”


李熏然鼻子发酸,低低“唔”了一声。空调冷气安静的音响车里的一切一切忽然截然不同,他这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真是唯心主义要不得,和凌远高兴时看车里哪儿哪儿都好,现在一股子情绪哽在嗓子里,什么都灰下来。他没敢偏头看,回答道:“不吃了,早点回宿舍。”




车送他到宿舍楼下,李熏然没上楼,在一楼等到凌远把车开走,又自己闷头走了出去。给季白打掩护时混熟的宿管大爷遥遥问:“快锁门了去哪儿啊。”


他没吭声,到白天开运动会的操场上玩命跑了两圈,自顾自躺到中间软胶草皮上放空,觉得这算是出师未捷,被非常委婉的拒绝了。感情还没长大就被扼杀在萌芽中,应该买醉流泪意思意思。结果眨眨眼,酸涩而干燥。




天空上方挂着一轮皎洁明月。李熏然抬起手,月光顺着指缝流淌。


他想,原来那个人的的确确,凌厉而辽远,触也……触不到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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